左派左派　多少欺騙假汝之名行之？

左派左派　多少欺騙假汝之名行之？
台灣《資本論》研究會　徐文嚮

前些日子，蔡健仁以趙萬來之化名，寫了一篇名為＜炸彈下的台灣稻米年＞（以下簡稱＜炸＞文），說了一大堆，卻只是又一次印証我之前在＜致朱政騏──回應〈知識的傲慢手段的潔癖？〉、〈操弄也需要物質基礎〉二文＞中的論斷：「新舊世紀交接之際……甚至有人還宣稱左派不應該反對WTO：『唯有把市場攤開的世界範圍，資本無所逃遁，才是資本主義存續榮枯的試金石。』」

蔡健仁在＜炸＞文中，主要的推論是這樣子的：台灣的稻作農業長年萎縮，原因既不是消費習慣改變，「老實說」也不是因為加入WTO造成的，實是因為政府黑箱作業所致。道理在哪裏？首先是政府的配額標準不佳；其次是台灣以開發中國家入會，卻以已開發國的標準開放；最後是官方無能，導致實際進口稻米比所承諾的還多。因此官府正是最大的恐怖份子。附帶一提，他還質疑在開放進口稻米時，官方可能有利美國米綁標。

因此，在蔡健仁看來，台灣稻作農業的危機，乃至於楊儒門事件發生，問題不在WTO，在官府。是台灣當局技術操作面上出問題，而不是盲目加入WTO這個原則性問題出錯。而這樣的人竟然還混跡於聲援楊儒門事件之中，欺騙眾多深切關心台灣農業途的人與質疑盲目加入WTO的人，更是對楊儒門本人最大的污辱！蔡健仁平時專做與台灣稻農和糧食生產無關、甚至有害的事，現在卻又出來亂搞一番，到底是為什麼？

台灣當局在關於加入WTO的決策過程中的黑箱作業是不分黨派的。在國民黨當政時期，即使是立法委員，都不易看到國貿局對外簽訂了什麼條約內容。到了民進黨上臺，光是米酒的議題上，我們就常看到台灣的談判官員始終拿著自我矛盾的說法欺瞞大眾。前年年底假米酒殺人事件剛發生之際，國貿局長黃志鵬在媒體上公開表示「米酒酒稅屬內地稅而非關稅，WTO對此並無具體限制，只要求符合國民待遇原則即可」、「還有談的空間」。但在去年初談判代表赴美談判遭拒後，所有相關官員隨即改口，駐WTO代表顏慶章更公開在媒體上聲稱「重新談判有困難，違反入世承諾將受制裁」，由此可見談判官員故意迴避WTO與米酒問題之重心，繼續逞其愚民的目的。¹

然而這樣的黑箱作業，只是反映了台灣加入WTO這個政策的操作過程中的各種弊端，對這種決策弊端的指責並不是對決策本身指責，＜炸＞文所表現的，不是對WTO的批判，而是對台灣當局「政策都在黑箱決定，置黎民百姓於惶惑中」所表達的不滿。換句話說，如果政策和資訊都是公開的，台灣的稻作農業就不會「長年萎縮，乃至於爆發血崩」，「黎民百姓」也就不會處於「惶惑中」了。難道這就是蔡健仁對待台灣加入WTO的態度？這就是他看待台灣稻作農業的立場？這就是他提出的解決方案？

是的。而且，蔡健仁對WTO這樣的態度，對台灣的稻作農業這樣的態度，並不是偶然。在此列舉幾篇他最具代表性的文章：

早在一九九八年，正當全世界數十萬以上反對WTO的人士齊聚美國西雅圖抗議WTO部長級議之時，蔡健仁竟大喊左派應該贊成加入WTO：「我們也不應該重複左派的舊調，只是簡單地否定市場，特別是WTO亟欲建構的世界市場……社會主義必須著眼全世界，才不失為社會化的真諦，馬克思原計畫寫的六冊著作，最後一冊就是世界市場，不啻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轉關，當前有志之士宜深加體會斯旨。……WTO進行整平場地（levelling the field）的種種措施，在我們看來，頗多係消除人為扭曲，讓價值規律彰顯出來。」²

二００二年的冬季，正當農漁會與農漁民上街頭抗議，蔡健仁又以趙萬來之名投書《中國時報》：「如果說，台灣農業真沒有競爭力，我們認命。偏偏台灣農業有如精緻園藝，技藝超群，花卉、養殖與水果都是世界級水準，竟因不公平貿易而橫死，不獨農民含冤九泉，任何一位台灣人也死不瞑目。……就產業論產業，台灣農業比工業還有自主技術，大可發揮優勢，整隊成形，反守為攻，積極向外拓殖。憑什麼紐西蘭有奇異果，挪威有紅鮭魚行銷全世界，台灣卻一樣都不能？台灣不能，那完完全全是政府無能！」³

二００三年春夏之交，趙萬來又再一次投書《自由時報》，大聲為台灣農業「請命」：「為今之計，談農業就是要回歸產業面，努力尋找可以立足於世界市場的品項。唯有滿足這兩項要求（特殊性和大規模），台灣才可能有農業存活下來，更明白地說，也只有農產走得出去，方才可能保住島上的農業。抑有甚者，只有形成世界市場的農業，才需要農業金融、有機耕作以及農民組織來推波助瀾。否則，農業不存，都是無從附麗的虛招。……臺灣的品種與技術有著絕佳的優勢。舉例而言：亞熱帶水果的芒果、楊桃、芭樂、蓮霧等堪稱獨步全球，並且具備後續育種的能力。欠缺的是保鮮與包裝的技術，以致迄未走出國門。」⁴

如今，趙萬來又再一次以楊儒門事件批評台灣當局的黑箱決策。

從這些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到，蔡健仁對台灣加入WTO的態度，始終是贊成的，因為他認為，WTO是在掃除貿易上的人為扭曲，促進公平貿易的。對於台灣農業，嚴格講是若干經濟作物，他認為只要在公平貿易的原則之下，只要台灣的官方操作沒問題，那麼這些產品不會輸人，可行銷全世界，台灣農業前景可期……。

那麼，我們的稻米呢？我們其他的糧農作物呢？這些農民又該怎麼辦呢？

這些論點，任誰都看得出來，完全迴避了台灣稻作農業的困境，完全把WTO看成是公平貿易的寄望。

現行的資本主義國際貿易理論，主要是尊奉李嘉圖的「比較利益」理論。用勞動價值理論來說明國際貿易的只有這一家，可能蔡建仁在提「價值規律的顯現」時，言者無心，但說者還是指李嘉圖，而不是馬克思。

在國際貿易中，一國所有產品都占優勢，另一國所有產品都占劣勢，那麼這兩個國家能不能進行平等互惠的貿易呢？李嘉圖說：能，因為兩國用來生產交換的商品所花費的比較成本有差別。兩國貿易真正起決定作用的不是生產商品所花費的絕對成本，或者說勞動所耗費的數量，而是比較成本。按照比較成本進行交換，兩國的商品雖然商品的價值不同，但是，交換的結果，各國都可以得到比自己生產該商品更多的使用價值。

由於李嘉圖的「比較利益」說的是生產成本，所以又稱為「比較成本」。在這個理論裡，兩國貿易所交換的商品，並不限於工業品或農產品，也不是指一整個部門跟另一個整部門交換，因此，不管兩國的生產力發展差別如何，只要各國有比較成本不同的商品，就可以進行互惠的貿易。當然李嘉圖的「比較成本」說，對當時的英國擴張殖民地和發展外貿有利，所以後來被一些庸俗的經濟學家作為進行侵略和擴張的理論依據。一方面，國際貿易對發達國家比不發達國家有絕對的利益，但是對不發達國家的經濟影響卻是有雙重性：即他們在一定程度進技術和經濟進步，但是遭受剝削和導致畸形經濟發展，並且加強了資本主義化的傾向。

國際貿易中存在著不等價交換不一定是經濟上的剝削，可能是由於政治或軍事的超經濟強制手段所造成的種種因素。發展中的國家雖然在國際貿易中付出了不等量的物化勞動，但它在交換中所得到的比它自己能生產的更便宜。這就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國際價值規律，也是李嘉圖的「比較成本」說。在資本主義的國際貿易中，商品交換是反映價值規律在運轉，WTO這種人為的超經濟的霸權幹預，反而會使價值規律不能顯現出來。

李嘉圖的『比較利益』學說錯在什麼地方？其實對李嘉圖的批判並不需要什麼大學問，只要瞭解《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章就夠了。在此簡單提出幾點，點到為止：

１）拔一毛以利天下不為也
李嘉圖的理論中所描述的資本家與其說是像現實裡的人還不如說是像菩薩。資本家不會為了獲得更多的使用價值去搞國際進出口貿易，而是為了有利可圖。追求更多的的使用價值和追求更多的利潤是兩回事，使用價值的增加包含著（交換）價值以及相應的剩餘價值的下降。換句話說，如果考慮各種可能的反作用，平均利潤率會逐漸趨於下降。即使資本家在「比較利益」利潤的考慮下進口特定的商品，由於利潤率下降，終究會停止該商品的進口，另尋更有利的投資。拔一毛以利天下，不為也。

２）『比較利益』是錯誤的比較
李嘉圖用不同部門產品（葡萄酒和毛呢）的生產效率做比較，這是錯的。因為比較生產效率只能在同一部門的產品之間做才有意義。葡萄牙的葡萄酒要跟英國生產葡萄酒的效益相比較才會跟利潤掛鉤。這是從價值生產和增殖的角度來說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從使用價值的層面而言，兩種不同的產品有著不同的使用價值，根本無法比較。尤其像是台灣的米酒，或是美濃的菸葉，更有著特殊的文化意義。一旦屈從於強權設定之下的經貿規則，那麼連維持都談不上，更不用說什麼發展了。

３）不公平和不平衡發展
在現實裡面，國際間的貿易當然是在不平等不公平（甚至壟斷）的競爭中進行。可是所謂資本主義等價交換的規律性，就是而且只能是存在於這樣具體的競爭中起作用，這就是資本家的公平和平等法權觀念的客觀根據，這就是資本主義商品交換的現實。問題是「商場如戰場」，要平等公平是沒有（恐怕只有到宗教世界裡去找），何況各國又有各自的超經濟因素（國家補貼或關稅），可是由於資本主義發達國家還是比不發達國家有絕對利益（不是「比較利益」），倒產生了生產的專門化和比較不發達國家的經濟畸形發展。

４）李嘉圖的貨幣理論
李嘉圖認為貨幣是商品，這是和他的的勞動價值理論一致的。可是他沒有認識到貨幣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特殊的商品，是一般等價物、價值符號和流通手段，因此混淆了金屬貨幣和紙幣，錯誤地提出貨幣量決定貨幣的價值，得出貨幣量和貨幣的價值成反比的說法。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在實際的國際貿易中，英國會陷入長期的負債陷阱中。照李嘉圖的貨幣理論，英國的黃金流出，國內的儲存量減少，相對的紙幣就會貶值，商品的價格和成本會趨於下降。葡萄牙和英國之間的貿易逐漸會再反過來平衡。可是實際上並不如此，當美國的國債大到沒有辦法用金子還債的時後，尼克森就宣佈廢除金本位。今天美國的國債必須要全世界來承當，美國人可以靠負債過活。資本主義發達國家還是比不發達國家有絕對利益，會導致發展不平衡。⁵

知識份子靠理論吃飯，玩弄理論，可是很輕視理論。「台灣左派的發展，要建立在對台灣社會的分析、理論和實踐，台灣的工人階級的鬥爭和策略要建立在科學的社會階級分析上，主要是謀定而後動，而不要做救火隊，光憑熱情，像無頭蒼蠅亂亂撞。我們應該冷靜思考能做什麼和不能做什麼。二十幾年來究竟我們做對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台灣左派無所積累，為什麼很多我們的努力的結果都被右派收割？」⁶ 同上註

讓我們再來看看蔡健仁在錯誤的理論前提下，對台灣農業所開的藥方是多麼離譜。

●注釋

1 詳見簡淑慧，＜修改米酒稅率、WTO談判與檢討民營化政策＞，
http://youth.ngo.org.tw/WTO-intrenational/wto-ricewine-20030517.htm。　

2 蔡健仁，＜接聽西雅圖前哨戰的鉦鼓＞，
http://youth.ngo.org.tw/draft-all/draft-01reference/draft-01-r004.html　

3 趙萬來，＜歪打正著說農事＞，http://bbs.nsysu.edu.tw/txtVersion/treasure/tmm/M.888950821.A/M.954171655.A/M.1039110996.A.html　

4 趙萬來，＜略論台灣農業何處去＞，http://ny.libertytimes.com.tw/WENKU/w18.htm　

5 以上關於李嘉圖「比較利益」的批判，詳見何青，＜評蔡健仁的「轉關」社會主義，一－十＞，http://youth.ngo.org.tw/theory-movement/theory-Hsu-002.html。　

6 同上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