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三＞孫善豪是如何失足跌交

本文刊登於：「新世代青年團」（http://youth.ngo.org.tw/）的「勞動價值理論」專區2002.12.6

＜續三＞孫善豪是如何失足跌交
新世代青年團岳生

六、在「監督工資」問題失足跌交的孫善豪
　　
孫善豪在〈再答〉一文裏，有這麼一段話：

　──岳生君在〈續四〉中又對價值問題發了些議論。在那裡，「企業顧問之所以可以收費，是因為他的意見對資本利益的最大化有益所致」（！）。這種論調實在非常「驚人！」翻譯成一般語言，它的意思就是：「企業顧問的意見」作為商品，之所以有價格，是因為它 [對……] 有益；或者，這種商品（「企業顧問的意見」）之所以有價值（或價格），是因為它有使用價值（因為他的意見「對資本利益的最大化」有益）。抽去內容、純以形式言之，這裡的意思就是：「商品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有使用價值」！這種價值理論，究竟去馬克思多遠，應該是任何對馬克思價值理論稍有常識性理解的人，都能清楚判斷的。仍然與此相關的，是岳生君對於馬克思如何定位「經理」或「管理者」的無知。《資本論》第三卷（岳生君一定有讀到，但似乎沒讀懂？）一個段落裡說：「經理(Dirigenten)的薪資，只是，或者應該只是某種熟練勞動的工資，這種勞動的價格，同任何別種勞動一樣，是在勞動市場上調節的」。（MEW25; 452, 中譯《馬恩全集》廿五卷，494頁）換言之，「經理是勞動者」。……《資本論》第三卷437頁裡，也說得明明白白：「這種監督工資像所有其他工資一樣，會隨著一個人數眾多的產業經理和商業經理階層的形成，越來越具有確定的市場價格，另一方面，這種工資又像所有熟練勞動的工資一樣，會隨著使特種熟練勞動力的生產費用下降的一般發展，越來越降低……」。（不過這段話，在岳生君的〈答孫〉中，是被刪節號刪掉的。）……肯定了經理是勞動者之後，馬克思乃可以說：資本家根本沒有做什麼，而純是剝削。──
　　
　是的，就如你所說，像你這般地理解問題，「究竟去馬克思多遠，應該是任何對馬克思價值理論稍有常識性理解的人，都能清楚判斷的。」話休敘繁，關於企管顧問乃至於經理的「監督工資」的問題，我們就一次解決吧！

　首先，孫先生在「翻譯」的過程中，就已經把原本的意思扭曲了。首先，孫先生分不清「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的分別，從而認為只要是有勞動，而只要是某人表面上是以「勞動」的方式取得「收入」，或者更確切的說，孫先生壓根不瞭解「生產剩餘價值的勞動」與「剝削剩餘價值的勞動」之嚴格區分，孫先生就認為他們獲得的就是「工資」──這裡孫先生提出了「監督工資」。孫先生把「利益最大化的意見」當成是企管顧問的勞動的「使用價值」，因而「抽去內容、純以形式言之，這裡的意思就是：『商品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有使用價值！』」好一個「抽象法」的運用！

　姑不論孫先生對抽象法的誤解，先從工資的問題來看，就可以看出孫先生的理論水平。《資本論》第一卷第六章，馬克思說到了「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的區別。相信任何讀過《資本論》的人都知道，「可變資本」之所以是可變，是因為在價值增殖過程中（提醒孫先生：而不是勞動過程），作為勞動力的價值、作為資本預付價值的一部分，它會「再生產自身的等價物和一個超過這個等價物而形成的餘額，即剩餘價值」（《資本論》第一卷第235頁）。各種不同形式的勞動（無論是所謂的「管理勞動」或是商業勞動），儘管表現為僱佣勞動，領取各種名目的「薪資」或「薪金」，如果不是剩餘價值生產的勞動，如果它在生產過程當中並不是「可變資本」的成分，就不會生產剩餘價值。

　整個資本主義生產的目的，是為了剩餘價值生產，是為了追求利潤。為了提高剩餘價值的量，為了增加利潤，或者是加速資本的積累，資本主義社會發展出許多各種不同職能的分工。企管顧問當作一門專門行業，在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上，還是個新鮮事。以台灣一般企管顧問公司的工作內容來看，不外乎三個大方向：經營策略、行銷管理、「人力資源運用」（好一個流行的用法！）。這些職能，早期的資本主義社會中，是由資本家直接執行。股份制大量實施之後，經理成為各個股東的代理人，執行著資本在生產和流通等領域的各種職能。現在又進一步，這樣的職能部分地由企管顧問所取代（有些企業自己內部就有這樣的分工）。這些職能的勞動，儘管表面上領取僱佣勞動的報酬，卻和產業工人不同。更進一步，這些職能的勞動在剩餘價值的生產過程中，扮演著與生產剩餘價值值的勞動恰恰相反的對抗性角色──工人的勞動直接是剩餘價值的泉源，而監督勞動則是發揮兩種角色，一方面是確保工人服從剩餘價值生產的各種來自資本的要求，一方面也想方設法讓總資本支出減少。但無論後一個目的如何達成，前一個目的總是最重要的前提──沒有剩餘價值的生產，就沒有利潤，經理或企管顧問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因此，監督勞動這樣的變化過程，不過是資本職能的分化，執行著資本的職能，就整個社會而言，這些人的收入，是從資本的收入（利潤）中「分刮」出來的，也就是從全社會的剩餘價值總額中分一杯羹。如果看不清這個問題，就會產生像孫先生一般的誤解，以為他們也是「工人」、「勞動者」，領取的是「工資」，那就真的是貽笑大方了。

　令人錯愕的是，孫先生為了維持他對微軟的「俗買」策略，証明「管理勞動者」、經理之流的收入是來自「工資」，不但引用了《資本論》的原文，更為了讓自己的辯詞能看似有理，竟用三流的學者們最常用的「斷章取義」手法，來處理他所引的章節。

　在青年團的「資本論入門講座」中，我們一再強調大家要好好讀〈為什麼要讀資本論──資本論對於工人、知識份子的重要性〉一文，目的就在於不要犯像孫先生一般的錯誤：「知識份子的特性與優點是抽象思維，很會從概念來掌握事物；但相對地，知識份子正因為容易「概念化」，很容易把很多道理講得天花亂墜，甚至於信口開河……真的要理解與接受《資本論》，就必須站立場。」（新世代青年團，http://youth.ngo.org.tw/，「理論與運動專區」）

　在《資本論》第三卷中（426-439頁），馬克思不但詳細考察「企業主收入」的各種分化形式，更著重指出了「監督工資」的顛倒性質。然而這些分析和分析的目的，卻被孫先生巧妙地轉化成支持「監督工資有理」、進而成為「資本家有合理利潤」的遁詞。同一部《資本論》，立場不同，所看出來的東西也就不同，活像是一個照妖鏡。要了解「監督工資」，必先從「監督勞動」談起。前文已經說明了「監督勞動」是如何地從資本的職能中分化而出，現在我們看看馬克思如何分析這個問題，茲摘錄數段原文：

一、
在資本家的腦袋裡必然產生這樣的觀念：他的企業主收入遠不是同僱佣勞動形成某種對立，不僅不是別人的無酬勞動，相反，它本身就是一種工資，是監督工資……企業主收入歸執行職能的資本家所有，即使他不是他用來執行資本的所有者。由於這種對立，人們完全忘記了：資本家作為資本家，他們的職能是生產剩餘價值即無酬勞動，而且是在最經濟的條件下進行這種生產。由於利潤即剩餘價值所分成的兩個部分的對立形式，人們忘記了，二者不過是剩餘價值的不同部分，並且它的分割絲毫不能改變剩餘價值的性質、它的起源和它的存在條件。（427頁）

　在本段之前，馬克思是先考察了「利息」和「企業主收入」這兩個利潤的主要轉化形式之後，從而進一步分析「企業主收入」。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孫先生「忘記了」「監督工資」的來源是由剩餘價值而來的，更「忘記了」這樣的勞動是否為資本家本人執行，並不會影響分析的結果。請注意，這樣的看法是「在資本家的腦袋裡必然產生」的觀念，作為一個自詡為馬克思主義者的孫先生，為何也產生了同樣的觀念、「忘記了」同樣的事呢？

二、
凡是直接生產過程具有社會結合過程的形態，而不是表現為獨立生產者的孤立生產者的地方，都必然會產生監督勞動和指揮勞動，不過它具有二重性。（431頁）

　這樣的二重性，我們可以從《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章的「商品的二重性」、第五章的「勞動的二重性」，到現在的「管理的二重性」，看到這樣的問題：各個不同的社會條件、不同的歷史階段，有其最一般的、普遍的原則，但是在各個特殊社會階段中，這些普遍、一般的原則，卻是完全不同意義的。下面的引文更直接地點出個問題：

三、
指揮和監督的勞動，只要它不是由一切結合的社會勞動的性質引起的特殊職能，而是由生產資料所有者和單純的勞動力所有者的對立所引起的職能──不管這種勞動力是像奴隸制度下那樣同勞動者本身一道被人買去，還是由工人自己出賣勞動力，以致生過程同時表現為資本消費工人勞動的過程──這種由奴役直接生產者而產生的職能，經常地被人們用作替這種關係本身進行辯護的理由，而對別人的無酬勞動的剝削即佔有，也同樣經常地被人們說成是資本所有者應得的工資。（433頁）

　了解了這種管理、監督勞動的性質、了解了它們收入的來源之後，我們就可以更清楚現代分工之下，為什麼同樣是僱佣勞動的報酬，卻有不同的意義：

四、
資本主義本身已經使那種完全同資本所有權分離的指揮勞動比比皆是。因此，這種指揮勞動就無須資本家親自擔任了。（435頁）在資本主義生產的基礎上，一種關於管理工資的新的欺詐勾當在股份企業中發展起來，這就是在實際的經理之外並在他們之上，出現了一批董事和監事。對這些董監事來說，管理和監督實際上不過是掠奪股東、發財致富的一個藉口而已。（438頁）
　
　如果從工人生產剩餘價值來看，從剩餘價值轉化為利潤、利潤分為利息和企業主收入、企業主收入表現為監督工資，我們一目了然，知道各種形式變化的根源及其顛倒的原因。如果我們跟孫先生一樣，一下子從資本家（未分類的）的角度，一下子從經理的角度，一下子又從董監事的角度看事情，當然就會跟他一樣引起混亂了。

　孫先生還企圖以「事實」來舉証，舉出台灣中小企業的諸多現象，有著（監督）「工資」和「剩餘價值」的分別：

──回到台灣中小企業的「事實」。我不知道岳生君的經驗如何，至於我，我看到非常多的中小企業主，根本還遠不是在執行「管理」或「監工」的職能而已，而是自己也在做。一家餐廳的資本家，可能是廚師兼跑堂；一家機車行的老闆的手，不會比他的小弟的白。剝削在這裡當然有，但是資本家的收入，在這些地方，都要「事實上」分成「工資和剩餘價值」。
　　
　回到我們問題的起點：資本主義社會中，各種勞動的性質，不是從表面的工資形式（如監督工資），因而也不是從表面的僱佣勞動形式（經理受僱於企業）來作根本區分，而要以是否為剩餘價值的生產來區分。從這個角度出發，所謂「餐廳的資本家」或「機車行的老板」，那要看他是否進行剩餘價值的生產。

　我們可以把「餐廳的資本家」或「機車行的老板」各種不同的勞動作區分：在收錢作帳、責罵員工的時候，他執行資本的職能；在製作成品、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執行勞動的職能。作為資本的人格化，這些小老板不論道德良心多好，多麼體貼員工，他都要行資本的職能──剝削剩餘價值生產，從而進行資本積累，而且是積累在這些小老板的名下。勞動力作為商品，是剩餘價值生產的前提，小老板們並未僱佣自己，也就沒有把自己的勞動力出賣給自己，如何自己產生剩餘價值的勞動？這些小老板進行產品的生產部分，根本不能算是資本主義式的生產，從而這部分的收入，只能是他自己勞動產品的等價物。因此，他在執行資本的職能時，他是資本家；他在執行勞動的職能時，他的勞動力並未出賣給自己，因此，儘管他參與了勞動，但是他不會、也無法自我剝削。這樣的收入形式典型，可以在許多所謂「自營作業者」身上看到。在歷史上，這樣的情形時常出現，但是這樣的生產型態和生產關係，都不是佔統治地位；就邏輯的先後次序上，這種「校長兼撞鐘」的生產形態，是屬於勞動與資本的職能尚未完全分化的情況下出現的。若論所謂的「現實」，今後這一類的「現實」應該還會出現。小老板們的這些現象，不要說在台灣，在世界各地也是如此，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越是晚近的歷史，其社會形態或歷史階段，都是各種經濟成分的綜合組成（articulation）。換句話說，在現象上，越來越看不到所謂的「純粹性」。然而理論是否就無效了呢？相反，正是現象上的繁複，理論才顯得更重要，否則就會跟孫先生一樣，迷失在茫茫現象之中。

　我必須強調，我是為了讓孫先生了解他的問題所在，所以才更進一步地分析這樣的小老板各種勞動形式及其收入成分。在現實的社會運動中，這個部分的分析無關宏旨，一方面就整個資本主義社會而言，勞動與資本的對立日益明顯，各種新的社會分工只是勞動與資本的各層次、各方面的分化，這樣的分工或分化，集中體現在某一個個人身上，純粹是偶然，決不會影響我們的分析。另一方面，這樣的人在運動中，跟許多人一樣，都必須面臨站立場的問題。

　馬克思花費了這麼大的心力，批判了顛倒、虛幻的「監督工資」，卻被孫先生「解讀」成馬克思支持「監督工資有理」、「資本家有合理利潤」、「利潤＝（剩餘價值＋資本家的工資形式）」。孫先生還強調這是「馬克思自己的說法」、「我的許多命題，其實都可以還原為馬克思的原文」。這樣的「還原」，令人「望塵莫及」！

　問題始終是，孫先生，你站的是什麼立場？你為什麼會「忘記」不該忘的東西？你為什麼會覺得資本家有「合理利潤」？為什麼同一本《資本論》，你我看到的意思和重點會差別這麼大？

　《資本論》是在批判顛倒、虛幻的「監督工資」，卻被孫先生顛倒成馬克思支持「監督工資有理」，妄斷「利潤＝（剩餘價值＋資本家的工資形式）」是"馬克思自己的這個說法"，透過孫先生的歪論，馬克思成為自己的對立面，《資本論》的理論被徹底閹割！。因此，孫先生說「我的許多命題，其實都可以還原為馬克思的原文」（參閱〈再答〉一文），孫先生是應該再補上一句才更精確：「我的許多命題，其實都可以還原為馬克思的原文所要韃伐的對象，即馬克思所批判的對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