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信書不如無書(一)

本文刊載於新世代青年團「勞動價值理論專區」更新日期2001.12.18

盡信書不如無書(一)
新世代青年團鹿呦

編按：本文原刊載於新世代青年團討論區。　　　　　　　　　　　　　

　「根據1999年版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辭海》的解釋，勞動價值論指的是：具體勞動創造使用價值，抽象勞動創造價值，價值量決定於生產該產品所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這樣一個公式被認為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礎，並成為社會主義國家意識型態中具指導性的教條。其現實意義在於，根據這一理論，祇有無產階級真正地創造了商品的使用價值，無產階級理應成為社會的領導階級。

　如果王丹真的理解馬克思所說的「勞動價值理論」，如果王丹真的看過「資本論」而且真的讀懂了，那麼就不該犯下這個嚴重的錯誤。首先，王丹身為中國大陸的大學知識分子，而且還是歷史系的，那麼他就不該不知道中國的社會主義理論基礎，源自一百多年前這個大鬍子所寫的書，因此，他不援引第一手的資料即「資本論」，卻去引一個中學生詞彙訓練的工具書作為「勞動價值理論」的解釋，實在是哭笑不得。更重要的是，引文的正確與否，王丹竟然沒有一點懷疑，以為這就是所謂的「勞動價值理論」，真的是欲哭無淚。

政治經濟學──

　十六、十七世紀之交，西方社會歷史發展中，出現了工場手工業的新型態社會生產方式，這個生產方式是以城鄉對立這個人類歷史上的重大分工為基礎發展出來的。相對於中世紀，大量的商品生產和交換活動在此一時期中出現，工人們（有別於中世紀的手工工匠）在同一個資本家的指揮之下進行生產，資本主義社會關係開始在西方社會萌芽。十七世紀後期，威廉．配第開始對此劃時代的人類社會型態進行初步的研究，開啟了「政治經濟學」這門學問。後來歷經各時期各種不同人物在此一領域的心力投入（如「重農學派」諸學者），而後才有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等所謂「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家出現。因此，「政治經濟學」這門學問的產生與發展，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更進一步說，可以說它是研究資本主義社會的系統化學說。

　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卻以相應的方式呈現在這門學問的理論發展和表現上。當資產階級向封建地主貴族進行挑戰時，這門學問成為經濟範疇的最佳批判武器；當資產階級走到歷史舞台的前端，接受自己的加冕，同時對工人階級進行專政統治時，這門學問卻成了掩蓋剝削、把資本主義聲稱為永恒的社會體制的意識型態工具、藉以遂行以利潤生產的合理說詞。儘管天才如斯密，嚴謹如李嘉圖者，儘管這些學說編織得再天衣無縫，卻再也無法阻止工人階級向資產階級進行的鬥爭，以及社會主義運動的蓬勃發展，同時也無法制止「政治經濟學」的理論破產。

　站在工人階級立場上，馬克思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歷史發展和理論基礎上出發，對「政治經濟學」進行批判。因此，「資本論」一書的副標題即為「政治經濟學批判」，他既不是「批判的政治經濟學」（這也還是在政治經濟學的範圍中），也不是「替政治經濟學補洞」，而是要把資本主義社會的剝削本質和矛盾在理論領域中分說清楚，把資產階級的理論意識型態連根拔起。所以，「資本論」的性質，既是科學的，又是立場分明的。
官方馬克思主義的教科書，常常把馬克思的學說稱為「政治經濟學」，甚至還分為「資本主義部分」、「社會主義部分」。如果馬克思還健在，豈非氣得把自己的鬍子拔光！

盡信書不如無書（二）
新世代青年團鹿呦

具體勞動創造使用價值，抽象勞動創造價值──

　在任何社會形式之下（封建的，資本的），人類要生存，就要進行勞動生產，以滿足生活所需。各種具體勞動所創造出來的產品，提供了人類各種有用性。在商品生產的特定社會形式（價值形式）之下，各種具體勞動就創造了使用價值，而使用價值承載著交換價值。從「嚴格」的意義來說，商品體中並不存在兩種勞動，具體存在的始終只有具體勞動，抽象勞動並未具體存在，它是人類運用抽象力，對商品進行抽象的概念產物，價值也是如此。概念（抽象勞動）無法創造概念（價值），只能衍生，派生，因此抽象勞動要如何「創造」價值？這是第一個層次。
什麼是抽象勞動？什麼是價值？商品體（比如說，木頭桌子和鐵椅子）在抽去使用價值（即抽去了不同的有用性，因此木頭與鐵的物質屬性差異也不見了）之後，成為純綷的人類勞動產品，而這些勞動也不再是特定的具體勞動（木匠勞動、鐵匠勞動），都是人類勞動。在這個層次上，這個勞動產品（之前的桌子）和那個勞動產品（之前的椅子）都一樣了，即無差別的人類勞動的單純凝結，一種昇華物（抽象勞動）。這些昇華物成為特定社會形式下的社會實體的結晶，就是價值。然而這一切的分析，都是以正確理解勞動的二重性和價值的二重性為前提，麟同的文章已經做出精采的分析，在此不再重覆。

　請注意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的前提：在特定的社會形式（價值形式）之下。所有這些討論，都是以這個特定社會形式的存在為前提下才能成立。「抽象勞動」和「價值」都是某種概念，都是人類進行抽象思維的概念產物，是為了使各種不同質的事物具有量的比例或關係，以便進行廣泛而普遍的量化比較和交換，而符合商品生產的價值形式。交換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某人要拿一種有用物換另一種有用物時，要在這些有用物之間尋找可以通約、可以計量的基礎。為了交換，必須計算商品的價值量，即由物化在商品中的相同的人類勞動量（抽象勞動）來決定（由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為尺度）。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抽象勞動的確是創造了價值。這是第二個層次。

　把這個問題分為這兩個層次進行討論，不只是為了更精確的看問題，重要的是，一方面要注意，馬克思的整套勞動價值理論，都是從對各種不同的事實出發進行研究，從具體到抽象，再從抽象到具體，找出其中的內在聯繫，而不是從概念推概念。另一方面，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所做出的所有批判，不是為了「補強」它，而是為了「否定」它，不是要使資本主義可以永恒化，而是相反，科學地指出它為何必然走向消亡。
儘管萬事起頭難，在研究各種科學時都是如此，我們可以理解。但是，從王丹所引用的「辭海」中對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的理解是如此片面，我們可以看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發展，是從五四運動前後開始的，至今歷經了將近一世紀的時間，可是我們卻在一本工具書上看到了如此離譜的說明（還不如不說），而這樣的工具書乃至於教科書，卻教導了兩代以上的中國青年，令人難過。中國的工農群眾和知識份子，在這樣的「理論」氛圍下，如何能正確地了解資本主義，從而深刻體會中國社會主義發展的諸多重要問題？

盡信書不如無書（三）
新世代青年團鹿呦

　為了替江澤民和中共在資本家入黨這個問題上解套，大陸經濟理論界忽然熱中於重新解釋「勞動價值論」了。......8月21日《中國改革報》邀集中國體制改革研究會副會長楊啟先、原國家體改委調研究主任陸涌華、中央政策研究室經濟局局長李連仲座談，他們提出：「馬克思主義的勞動價值論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要求不相適應的問題日益暴露出來，對之不能完全照搬。」他們認為，人類生產勞動已經出現新特點，價值創造已由體力勞動轉向腦勞動，「管理勞動在經濟生活中已居於十分重要的地位。」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化妝師──

　如果王丹的誤解是無心之失的話（但願如此），那麼那些為了中國現狀勇於進行「理論改造」的人，就是心懷不軌。他們不但在現實社會的發展上，把中國一步一步拉往資本主義的道路，同時在理論上進行塗改和偽裝，重新玩起十九世紀庸俗的政治經濟學所玩的那一套，可笑的政治辯護取代了嚴謹的科學分析，對現實社會的矛盾企圖用「詩人的破格權」來掩飾。

　不過，從中國當權派的立場來看，李連仲等人的說法，倒是沒錯，他說「馬克思主義的勞動價值論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要求不相適應的問題日益暴露出來，對之不能完全照搬。」因為馬克思的「資本論」就像是照妖鏡，如果把馬克思的勞動價值理論「完全照搬」，那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資本主義」實質可就「日益暴露出來」了。
如果王丹沒有引用錯誤，這些「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化妝師」認為，「價值創造已由體力勞動轉向腦力勞動，管理勞動在經濟生活中已居於十分重要的地位。」價值創造，就是說在價值形式之下進行生產，就是商品生產。這句話一下子就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佔主要位置、起支配作用的生產方式點了出來，露底了。以現在中國的社會生產力和生關係來看，這二十多年來，商品生產大量而普遍，僱佣勞動制度在城鄉各地透過「獎金制度」、「合同工」、「專家治廠」、「三自一包」等政策的推行，重新建立和鞏固起來。為了適應這樣的「計劃經濟」，財產所有權也透過土地重新分散到個別農戶、官倒所進行的盜賣公產、個體經濟和私人企業的確保，進行著各種合法和非法的改造。這些變化都不是無意識地進行，而是一步一步、有計劃的推動，而且是透過國家的力量推動──中國資產階級站起來了，而且現在是以當權派的姿態出現在世人眼前。

　其次，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乃至於所謂的管理勞動，不是創造價值與否的分野，而是看其生產過程是否為創造價值的生產。這樣的問題，有點像是古典政治經濟學看待資本，是從流通時間長短來看，錯誤地分成固定資本和流動資本一樣（這樣的分法，仍然在現今資本主義的主流經濟學中大行其道）。勞心和勞力的分法，是從勞動者的生理差別來分的，無法正確看出是否為創造價值的勞動，進而會模糊掉生產過程中剝削與被剝削、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更進一步講，再怎麼粗重、不動腦筋的工作，也要有身體、四肢的協調性，要掌握勞動過程中的節奏感，當然也要花費腦力；而再怎麼抽象、思維性的工作，也要進行寫作、調查、協調各領域等活動，當然也或多或少地付出了體力勞動。李連仲等人之所以把腦力和體力勞動決然劃分，其實是複製了階級社會中「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意識型態。至於經營管理這個職能，在專家治廠（有別於文革時期的「老中青三結合」）的政策下，工人參與、主導生產計劃和經營管理的權力被剝奪了，使得這個能從屬於資本積累和利潤生產。李連仲等人說「管理勞動在經濟生活中已居於十分重要的地位」，又一次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實質，「準確地」與資本主義連聯繫在一起了。

　因此，除了專門名詞使用上的不同和有心地粉飾之外，李連仲等人可以說是完全接受了資本主義主流經濟學的看法，從而犯了跟主流經濟學一樣的錯誤。除了上述的「分類的錯誤」之外，從「價值創造已由體力勞動轉向腦力勞動，管理勞動在經濟生活中已居於十分重要的地位。」來看，同時包含了「知識經濟」這個非常流行的論點：現在已經不是勞動力創造價值了，而是知識，是科學，是高科技，因而是電腦、機器人、網路資訊系統在創造價值。這些說法的企圖都是為了否認剝削問題，否認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關於這一點，有待另立專題討論。本文前後三篇所要說明的，是中國社會主義發展過程中，在理論上和實踐上，及其相互影響之下，如何走到今日這樣的面貌，造成了什麼樣的問題。因此，除了要在理論上進行批判，同時要對現實的中國社會變化進行分析，也就是階級分析。具體的、個別的經驗個案，不是當地社會下成長出來的人，難以全面地深入掌握，可是透過這些理論探討，對照中國內部的重大變化的指標性事件，還是可以看出許多重大的關節點上，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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