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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口述、我仍然歷史
新世代青年團 游湧志
五月十二日的下午,莫名其妙的冷戰還未找到一個理由走下台階,電話那頭傳來了母親的尖銳聲響:「阿嬤走了,我們全家現在要開車回去,你呢?」
我拒絕了與她們一起南下,掛上電話我靜靜的躺在沙發上,像是陪伴阿嬤在人世間的最後姿態,雙腳卻無來由的發麻。
我是有一點自私,我找不到一個情緒去對應我親近的死亡儀式,於是我不想第一時間南下彰化。
自責自己怎麼面臨親人的死亡,卻該死的找不出情緒出口。依舊打理著生活起居,照料著租處的三隻流浪動物,為牠們多準備一些食糧,偶而閃過與阿嬤的許多生活片段,掛著無聲的淚等待明日清晨的客運車。
頂著南台灣如常的炎熱天氣,阿嬤躺在自己用青春「墊」來的農地新厝裡,死亡儀式的相關用品在企業化的殯葬下,少了一些對死亡的驚恐。小時後害怕靈堂前的金童玉女少了魑魅般的紙影,倒是有如芭比娃娃般的精緻。
「阿嬤,我阿笙啦!我回來看你啦!」打開冰櫃的窗戶,阿嬤並沒有安祥如睡覺般的,卻索著眉頭。我看著阿嬤陌生的臉龐:「阿嬤,你就要趕過離開身體歐!不然你會冷歐……」
來到靈堂前燒著不能間斷的「腳尾金」,機械性的動作著,雙腳早已去了知覺,我不曉得失去的是不是一雙腿。「爸!不是說還沒過四十八小時,最好不要冰起來,為什麼阿嬤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把她冰起來?」「天氣這麼燒熱,沒辦法阿!阿嬤在醫院放棄積極性治療後,嘴角就一直滲著血水……」
與阿爸跪在靈堂前,我想起了一些事。
有一種希望叫我離鄉,在民國四十年左右,這個希望帶著阿爸離鄉,之後與老家的聯結像是只有「看阿嬤」這一件事情有了正當性,整個庄頭彼此都有著熟絡的稱謂,只有我這個外地小孩看到人卻不會叫;我清楚知道我之所以不選擇第一時間回來,完完全全是代替了或者應該說連結了阿爸的心理狀態。我和阿爸一樣慌了,我和阿爸在家族裡的輩分很高(與我同輩的都已經當阿公了),卻可能在處理完喪事後,就要與這個家族在形式上告別。
這或許也是歷史上的悲劇吧,像是老榮民在解嚴之後回鄉一樣,在稱謂上如此親近的家人卻是在關係上如此陌生。看著寶山企業靈堂莊嚴的佈置,許多關係上的告別式也不斷幕後化,就連分家產這種其實是參與家族的一種行為,大家都噤若寒蟬。冷不防的!二姨婆(阿嬤的妹妹)來了,大夥連忙跑去庄頭的路口,據說是一種儀式叫做「哭路頭」,所有的人不能穿鞋子,跑到路村莊頭迎接二姨婆,然後放聲大哭,表達極度的哀傷的意思。
跪在路頭哭不出來,視線停留在前面堂哥們一雙雙沾滿泥土的腳ㄚ,我發現我真的是這個家族的人,一樣的哈利般肥厚大腳,我的心底充滿感謝。我知道任何一個關起來的門都會是一個開口。
我知道阿嬤真的與民國同壽,九十三歲的她不再口述,而枝繁葉茂的後代我們,仍然歷史。
湧志寫在阿嬤往生後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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