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得了不治之症。

　盤據在北台灣兩百萬年來，人類世代交替的紛紛擾擾不過是她生命裡劃過即逝的閃爍星影。所以，就算近幾十年來林木被砍伐後，人類重新定植了柳杉換膚；就算血管河流被污染被攔截；就算垃圾攜來又去地留下異味；就算被農藥毒害的旺盛生態消失了不少聲音……，總以為老天爺賦予的不死之身，就算殘破仍可以長久活下去。

　可是現在，她的心臟破了一個大洞，永遠也沒法填補；潛伏體內的血液洶湧洴出，就算接引到短淺急促的河流中，也於事無補。這下她可真的得到不治之症了。一旁的中央大哥安慰她，「哎呀，想當初三條橫貫公路不也就這麼穿過去了，當時這些人還興高采烈地喊道人定勝天、經濟起飛呢！結果呢，幾十年後過去，最艱辛的中橫成了濫墾施毒的農業用地，一遇災變就不堪一擊，到現在才反省到當初是不是不該蓋。唉！我們就算千百個不願，可一點輒也沒有，只能忍一忍，過去就算了。」

　可是，往後這個直接刺穿她軀體的洞徑，還會有無數的車輛廢氣、漏油、噪音，與不可預知的垃圾持續滲透。一想到這裡，小雪又泣不成聲了。「別再哭了，妳一哭，又不曉得洩掉多少水源，省點給人類用吧。」中央大哥說。「因為，就算老天爺顯靈也救不了妳啊，留點體力，妳還得背負這身子兒繼續走個億萬年呢！」

　「是啊是啊，你還算幸運的咧！」這聲音從南方傳來。原來好友阿里山說話了。「我身上這條新中橫，一樣逢災必塌，到現在也被人詬病是條不該挖的路。還有那條好不容易可以讓我喘息的溪阿公路，又繼續做什麼振興觀光的鬼見證重新打穿。年初那次的爆破聲響你們可是聽到的。」
「可是看看妳，這段期間就算妳發了火，讓十億元的鑽掘機瞬間報廢，還是剪不斷人類征服的慾望，什麼挑戰極限、東南亞第一、世界第三長，一堆榮耀都加在這條隧道上，就連鄉民抗議要改名叫『坪林隧道』也沒通過，仍讓你名留青史。」阿里山顯得有點吃味。

　其實，是不是叫「雪山隧道」，小雪都無所謂。只是對山沒概念的人，總搞不清楚這地方明明是坪林或頭城，跟雪山有啥關係？他們不了解，沒有某個山頭是獨立存在的，雪山山脈可是從約3800萬年前開始沈積岩層，於200萬年前因造山運動而隆升成波狀的褶皺山脈。現在人認識的雪山、大霸尖山或某某山，不過就是整個稜脊上較突出的尖端而已。讓人搞懂隧道挖的區段，就是雪山山脈的北端，小雪的犧牲也稍稍得到回饋。

　「哈，聽說那個TBM還是挖掘英法海峽的利器耶！」想到這件事小雪終於破涕為笑，談起了她的光榮事蹟。那是民國86年底的事了。由於她體內的古遠地層，對人類來說還是個不曾探索過的未知世界，因此先挖掘導坑紀錄地質資料，主線坑才有個參考。不過，自80年開工以來，工程就不斷被複雜多變的地層結構及一次又一次大規模的崩坍、湧水給阻撓。

　這條隧道，會經過她體內的六個大關節，分別是金盈、上新、巴陵、大金面、石牌、石槽等斷層。其中前五個比較接近東面，因此接受專家建議，耗資十億元引進了「全斷面隧道鑽掘機（TBM）」從東面開挖。不料，就連專家也沒料到這座曾挖掘英法海峽的先進利器，在比鋼筋還硬的千萬年古老結晶面前也只能俯頭受挫，甚至一天內就挖壞13個削刀頭。

　86年12月15日，小雪經歷了六年痛楚後，難過地動了下身子。這輕輕一搖，就讓鑽掘機被埋毀在崩坍的岩塊下；這瞬間一動，就讓工程延宕了兩年時間。因為工程人員得花這麼久才能將十億元的機具，一一切割解體，清出坑道，化做廢鐵。

　困難處當然不僅於此。當時豐沛不斷的湧水更是讓人頭痛的原因之一。大得驚人的水量，最大時每秒有80立方公分，人類個把月的時間都束手無策。這幾年剛好翡翠水庫鬧水荒，非但降雨逐年減少，就算下了雨也存不了多少。於是有人質疑這是否與隧道開挖有關。不過國工處與翡管處都予以否認，表示這是古老地層的古老地下水。

　「那些水最後到哪兒去了呢？」阿里山還搞不清楚最後狀況。「不會白白流掉了吧？哼，這些人從來只知道平原下的九大地下水區，我們山脈隨便一個地下湧泉他們就沒輒了。就算宣稱對山區地下水沒測探沒研究，也可以好好『開發利用』，這一招他們可拿手了吧！」

　「人類的頭腦轉得可快了。他們一下想把水排放到蘭陽溪；一下又覺得太浪費要倒抽到翡翠水庫供做用水；還有人想到可做礦泉水呢！但是因為這水權歸經濟部管，最後利用還得經過協商，目前只能先接引到溪流中。」小雪苦笑道。可是，他們忘了台灣是個地勢落差大的小小海島，河流短又急，根本儲存不了水源，這就像吸附海綿中的水被擠出來了，還期望能再取回來用嗎？現在降雨又少，水資源有多缺乏都還不知道。小雪心理暗自著急著。

　「那可是我們皮膚的森林和土壤辛苦涵養下來的養分啊，一口氣流掉這麼大量，人類不想用就算了，但我們還想所有的動植物再陪我們撐個百來年呢！不過，光是十年工程後，那些被迫遷移逃命的動物昆蟲，就要再花上十倍時間才能回復正常生活啊！」中央大哥不愧是山脈大老，總關心到更深層的問題。小雪心理也感到無奈，什麼時候人類的眼光放到下幾代的未來過？

　中央大哥繼續道：「同樣是開發，我倒懷念起日本人來了。他們可是有計畫有系統地調查山水資源，哪裡適合闢路早就規劃好了！就連陪著我們千年的檜木，也採取邊砍伐邊植育，計畫用上一百年也不缺。」小雪這時也回想起當初大江三郎到北邊來，把她在此露出地層最老的命名叫西村層、還有尖硬的四稜砂岩……。

　停頓了一下，中央大哥的聲音開始有點哽咽，「才短短幾十年，看看這些古木還剩多少？」三位千萬年耆老開始各自想著數也數不完的傷害，陷入無止盡的沉默。雖然在人類眼中，他們從來都是沉默的。

　「下一次輪到誰了呢？」阿里山打破沉寂問道。

　「蘇花快速公路！」小雪驚醒道。「之前雖然東西向快速公路流產，可是他們仍不放過東部這最後的後花園。中央大哥，那可是另一個比我還大的手術啊，你可得保重撐著點。」她邊講邊難過地望向仍綠意豐盈的蘭陽平原和花東縱谷。平常她的臉總是轉向這裡，另一邊工業都會區的污染、嘈雜，她只當作視而不見。以後，連這點寧靜都要消失了嗎？人類就這麼追求發展，或是，就只有經濟、工業方面才算發展。多花一點時間，細細體會保存完整的農業社會，應該是觀光發展可接受的範圍吧？

　小雪靜靜地回想這十二年來的「手術」情景，難道就因為身體不會動、沒有聲音說話，就這樣任人擺佈？難道自然界沒有機會表達意見？

　「有的，」中央大哥似乎聽出了小雪的心聲。「別忘了，九二一只是輕輕抓個癢罷了喔！」
突然間，三老都心神領悟地露出難以預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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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除了一連串扁呂、連宋、立委打架…，再也找不出有建設性新意的新聞中，最近終於覓到一個媒體與政客都可以大聲說話的正當事件：「雪山隧道導坑貫通了」。於是乎，媒體大肆宣揚「台灣人做到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這是一場艱鉅的空間革命」；阿扁說「執政團隊努力以實際行動粉碎『台灣人做不到』的魔咒」、「這不但是台灣生命力的展現，更是政府執行力及台灣競爭力的見證」。

　一般的小市民，有的因著激發人心的演說隨之起舞；有的期待將有更順遂的道路可行；但最多的還是，漠不關心。

　如果這場空間革命，只不過是在一個人口眾多、道路密集度也不惶多讓的叢爾小島上，用人類短視的便利理由和自以為人定勝天的科技工程，破壞了億萬年來累積據守的山林軀體。那麼，這場革命毫無意義！

　如果台灣生命力的展現，只不過是二千萬人民為了只求發展的成長茁壯，撇除反省感恩之心，不斷啃食著供餵我們山水林木資源無限期的大地之母，甚至鑽食到心臟致使殘破不堪。那麼，這樣的競爭力不值得驕傲！

　這項看似偉大工程的背後，應該也有追求人類發展以外的可議之處吧。我並非土木或環境工程出身之人，沒有堅強的學問做後盾。你要嗤之以鼻我不反對，但若能提出專業解讀，那我也算達到目的了。因為，想靠這時代的媒體幫忙理出公正客觀的解釋，太難囉。